三
影片中有许多情节场景是表现当事人的内在挣扎,作为电影艺术,当事人的幻觉是用形象的方式表现出来,与他真实的生活事件混为一片,使人有时产生真假莫辨的感觉。当事人本身就是真假莫辨地交互生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是真实的世界,一个臆造的世界。妄想者自己有一套特别的逻辑,用来编织虚幻的情节,并且把它们视为真实,还不自觉跟随幻觉去采取行动。就这样,他与真实的世界发生脱节或错位,他的妄念开始搅入并且破坏他的真实生活。
从现实背景来看,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国际政-治(美苏冷战造成的普遍焦虑)给当事人的病理人格提供了一个妄想症的诱因环境,数码解译关联当事人的个人特殊才能,为国服务是当事人的理想或价值实现途径,现实中又有一次特别的解密码经验,并且在头脑里贮备对某个现实人物的印象(幻想中的威廉•巴契尔的原型),对一个旧日同室的友情依恋,对童年时期某个小姑娘的温馨记忆……自此,当事人的妄想条件已臻全备,他只需要应用这些材料去臆造出一系列情节事件。我们接着看到,当事人第一次涉入妄想事件,这使他出现了第一次误课。有趣的是,生活的非数理性也表现在,当事人这次误课竟然给他的生命带来一个珍贵的礼物:
爱情。从这个时候开始,故事发展有了两条主线:一是当事人持续性陷入疾病,一是来自
爱情的不懈援救。
弗洛伊德发现
神经症者的“退口”(egression)现象,即成年人退回到童年经验,持续性地固滞于幼儿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马斯洛对此亦有论述,说,某些
神经症者的思维与行为方式就象是害怕随时会被打屁股那样。这也正是在我的生活观察和临床经验中得到证实的事实。我还有一个想法是,
神经症者的退行,是童年幻想经验在成 人生活中的延伸现象,它又反映的是这样一个内在需求或发病机制,即患者在无意识中寻找一种方式来补偿自己的某种成长缺失。例如幼儿时期游戏经验的严重匮乏,可能会使一个人在成年时期以不适当方式来满足其幼稚需求,因而,某种
神经症状可以被看作是在补偿患者幼儿期的游戏缺失。我们似乎可以在约翰•耐斯身上看到这种倾向。可以这样看,当事人的基本冲突表现为自身的成熟倾向与幼稚退行之间的矛盾挣扎:一方面,他要在妄想的境界里漫无边际地"玩耍",另一方面,他的内部又时而会产生一种要求,要他从"玩耍"(幼稚)走向责任(成熟)。
艾利斯(Albert Allis)称思想为"自我谈话"(self talking)。但是,如果一个人的自我谈话溢出内部,外化为他在现实场境中与自己视为真实的幻想人物之间的谈话,并且他在行动上有所参与,这就演化成一场妄想事件。影片中的当事人就经历了一场又一场外化的自我谈话。例如,他坐在石椅上与他幻想中的旧日室友之间进行了一场对话,反映他在遭遇
爱情之后需要做出一个重大抉择,而他必须想象出这样一个人来支持他做出某个决定。在他举行婚礼的时候,我们又看到,幻影威廉•巴契尔又出现了,但他似乎一定程度地失掉了对当事人的控制力,只是远远地观望着,不能近前来干涉。这时,我们看到了
爱情力量对虚幻力量的克服。甚至,当事人在进入婚礼的轿车前,他还颇为潇洒地向威廉•巴契尔遥遥点头致意。在这一刻他是自***由的。再有,当事人有一次在幻想中要跟幻影(威廉•巴契尔)告别,他的原因是,"我妻子怀孕了。"这时候,我们又可以体会到责任(成熟的重要标志)对克服虚幻力量的作用。责任的力量要把他从幻觉拉回到现实,那情景象一个孩子在漫天黑地地玩耍,突然想到妈妈交待的某一件事情,他来跟自己的伙伴告别那样。
四
人要求自我实现,但实现的方式有真实与虚幻之分。在生活中也有两种本质不同的力量,一种是真实的,它助人直面,促进成长;一种是虚幻的,它诱人逃避,破坏成长。上帝代表着真实的力量,带人进入真实生活,实现真实自我;魔鬼是虚幻的力量,诱 惑人逃避到虚幻的世界,直到生命化为泡影。上帝并不一定就是和蔼可亲,他要求人直面世界,直面自己,这常常让人感到难以接受;而魔鬼往往并非面目可憎,反而总有美丽的影像,总说温柔的话语,总能迎合人的情感需求,总能利用人的软弱心理。
我们称为心理疾病的东西,如妄想症,似乎表明一个人性的事实,即人性会受到某种虚幻力量的支配,从而使一个人难以真正长成自己。对约翰•耐斯来说,虚幻力量有时以英雄形象出现--如威廉•巴契尔--来满足他的英雄主义理想;有时以亲切而美丽的形象出现--那个可爱的小姑娘,那个旧日的同窗好友--来投合他的内在情感需求。前者用强硬的迫胁方式,后者用柔和的软化方式。我们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在当事人真实地体验某种现实幸福的时候,幻影会离他远一点,这个距离表明虚幻力量对他失掉了一定的控制力;我们还看到,在当事人看到某种希望并且付诸努力要返回真实的时候,幻影会声嘶力竭对他吼叫,但当事人已渐渐能自控,不让自己再落入幻象的圈套。但幻影不甘离去,随时还会出现,不给当事人机会去修补他破碎的生活,反而利用当事人的受辱经历对他冷嘲热讽,要刺激他,使他再次遁入虚幻。当事人就这样在真实与虚幻之间挣扎着,在一种内在力量的支持下,他坚持要长成自己。
人性内部存在着自我救助的力量(良知,理性,爱),只是这种力量常常被遮蔽和压抑得太深,它们需要一次次聚合起来,需要作出更多的尝试,需要联合自身之外的资源,特别是从亲密的人那里得到爱的资源,需要去发现和接通与上帝关系的神圣精神资源,需要与这一切的资源联合起来,从而带领自己走出病魔的控制。这种内在的力量,我们称为真实的自我。从影片中看到,当事人在接受治疗之后,并没有从那个妄想世界里走出来。但是,有来自自身内部和现实的力量在促进他。例如,妻子泪眼相望:"亲爱的,根本不存在什么威廉•巴契尔。"当然,不能指望这一句话就能把他从妄想里一下子拉回现实,但是,我们也不要否定它的效果。我们看到它的力量在一次次聚拢来,在冲击着那个妄念世界。终于有一次,当事人敢于直面幻影威廉•巴契尔,说:"你不是真实的。"可见,当事人一直在借着这些力量做出努力,反抗着妄想的强制,要让自己回到真实的世界。虽然他的许多次努力都失败了,但每一次努力都是一次累积,都在凝聚着合力进行下一波的冲击。把遮蔽物冲开去,直到露出真实的自己。
五
《美丽的心灵》表现的不是心理疾病的(医学意义上的)医治过程,而是生命怎样得到支持,经历内在转化,从而实现对疾病的突破与超越。在人的内部有良知的力量,有理性的力量,有爱的力量,有责任的力量等,这一切力量可以成为人面对危机的内在支持,可以帮助人克服生活中残损势力。残损势力是致病的力量,让病控制一个人。但一个人可以借着自身内部的力量和生活周围的力量走出来,去面对真实的世界,活出真实的自己。当事人约翰•耐斯没有放弃战斗,因为他还相信自己内部的力量(哪怕那里有时只有一粒火星),还信任周围的人的力量(爱,信任,理解,耐心,支情,鼓励,牺牲……),这一切成了当事人得胜的支持条件。即使当事人在病中,他因为相信这种内在的力量,而不愿让自己被动地接受医治。妻子选择信任他,她相信奇迹是可能发生的。相对于医学的处理方式,她更倾向于相信这种内在转化的力量。同时,她自己也经历着这样的转化,只有经历了自我转化,她能有力量、有信心和耐心去把一个生病的人转化成自己一开始选择去爱的人。
圣经里有话说,"要使心意更新而变化",此即内在转化之谓也。转化是一种深度的,本质的生命更新和变化。基 督要求人看到的一个事实就是,人是有病(罪)的,但人并不被病(罪)所注定,他可以"心意更新而变化"。基 督所说的医治,在本质上是指转化。经历了生命转化的人,就是更新的人;他转化的趋向,就是成为新人。耶稣所说的重生的人,就是实现了这种生命转化的人。我们的辅导工作,就是在相信,在希望,在促成一个人去经历这样一种生命的内在转化。内在的转化导致生活更为根本的改变,经历了转化的人能够更具创造性和更有弹性地去生活;他不只是在适应生活,而是在创造生活。但转化往往是一个过程。我们看到,约翰•耐斯在一步一步经历着转化,他开始表现出一种创造性的幽默感;他开始学习与人沟通,并且与妻子之间产生了心领神会的交流。经历了内在转化的人不再是被世界支配的工具,他开始改变自己周围的世界,开始在生活中发出亮光,开始走上一条真正的自我实现的路?quot;伟大的约翰•耐斯"不再是一个谑语,它将成为真实。正如在耶稣那里,"世界的王"将在人们的嘲谑里应验。
一个人要经历和实现内在转化很难,这是一条十字架的路。在大多情况下,人生活在俗套里,生活在惯性里,体验不到更新与变化。一切在他的周围发生着,但对他似乎没有意义,他漠不关心,无动于衷。弗洛姆(Erich Fromm)曾这样说,从价值意义的角度来看,精神病患者的价值甚至是高于那些在生活中已经磨得光滑而"没有任何问题"的人,因为前者还在为成为自己而战斗着(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们的战斗失败了),而后者已经放弃了战斗。不去战斗的人比上战场但打了败仗的人更应感到羞愧,他们的生活似乎"没有问题",但他们的生命本身就是问题。那些拒绝内在转化的人,被生活中的某些东西给固定了,他们闻不到那些东西的腐烂气味。
人并非总在控制里,即使在控制里,他渴望走出来,他要求解放。辅导过程有点象一场里应外合的战斗,辅导者是在促成和接应当事人打破疾病的锁链,把真实的自我释放出来,并使自己内在的潜能得以实现。对于当事人来说,与自己的心理病患的搏斗会有两种结果,一,长期的困扰与折磨会慢慢消解一个人的意志,使他放弃这场为了成为自己的战斗;二,一个人在战斗中得到来自内部和环境的支持,他坚持抗争着,直到走出疾病的困扰与阻碍。这时,他反而会"因病得?quot;(借用弗洛伊德的词,但取义相反),因为,一场为了成为自己的战斗最终得胜了,这给当事人累积了丰富的生命资源。我们发现,在一个人受疾病捆 绑期间,他生命的内在资源象是被阻塞了。但是,当这个人得了解放,他的内在潜能会更加喷薄而出。因而,往往是那些曾受捆 绑的人,才更有力量去活出自己,就象经历黑暗的人才更加珍惜光明一样。当一个人真正活出他生命的内在价值,他可以让他身上的某些残缺显出更为奇异的美。试问,我们中间有多少眼睛明亮的人能够比海伦•凯勒看到的世界更美呢?那么,我们的眼睛是在帮助我们认识世界,还是在阻碍我们认识世界呢?同样,我们中间有多少"没有问题"的人象约翰•耐斯那样实现了自己的生命价值呢?
六
《美丽的心灵》的故事原型人物是约翰•耐斯,1994年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他一生都在与困扰自己的妄想症搏斗,在这个痛苦的过程里,他的生命经历了内在转化,从而超越了自我分 裂,整合了破碎的生活,最终达成了自我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