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理救援看社会理性

蓝色的信封

灾后，心理援助成了个热门话题。各种民政机构和社会机构都纷纷组织人员去灾区做心理咨询，我偏在东莞一隅，小地方而已，也接到一些邀请，包括培训救援人员，组织救援队伍、开有关会议和接受记者采访。
都推了。
    连我常看的《锵锵三人行》，都找来岳晓东做节目。我一直期盼这个中断了好些天的节目能正常开播，哪怕讲灾情，窦文涛的风格也不至于把这节目做得特别惨、特别煽情。他和梁文道还有许子东这样的人，理性修养应当是到了的。
    结果还是讲心理救援。我是躲都躲不过去，只得看。连抽了两支烟。    我还是在想，作为个人，我的责任是什么？
    我的责任肯定不是跟着瞎起哄，瞎起哄的人已经太多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能否把我的想法讲出来？
    心理治疗师们该去的，要去的，该做的，要做的，都去了，都做了。
    他们也是出于好意。这时候再评判他们的治疗效果，是否再度唤起他们的难受，是否再度地让他们自恋受挫、自责或愤怒？
    这样的评判有没有意义？
    我想，在考虑这些问题之前，我首先得评判自己。
    我是否出于 “我也在这个潮流之中”而说话？
    如果不说话，是否出于想避开大众的注意，想不引起争议而坚决不说话？
    无论以上哪种动机，背后都是没有放下我执。
    是啊，我得想想。
    紧急培训一些心理救援人员，奔赴灾区。
    这个想法听上去很美。
    心理问题，是严重的应激性创伤问题。
    救援人员，是没有成熟的技能和稳定的心理修为的救援人员。
    这样的心理救援，究竟是一种扰乱，还是一种帮助。
    他们去，是给灾区增添了更多的负担，而是有所帮助？
    他们去，是否会伤害到自己？
    他们去，究竟是为了安抚自己的内疚感和无力感，还是理性地评估了自己的能力和此刻对方的需要而去？
    这些，都是太尖锐，太让人心疼的问题了。
    心理治疗是什么？
    心理援助者们搞清楚了吗？
    大众搞清楚了吗？
    媒体搞清楚了吗？
    政 * 府和各种组织搞清楚了吗？
    正如在身体上动手术，不能拿把刀瞎搞，想往哪儿划就往哪儿划；在心灵上动手术更加不能如此！
    “心理治疗是什么，你们搞清楚了吗？”
    我内心的呐喊，此刻如此无力。
    把对方投射为“虚弱的、脆弱的、需要帮助的弱者”角色，把自己投射为“强大的、有改造对方心理能力的、没有受到自身弱点控制的救援者”角色，这是多么自然，多么轻易的事情啊！
    这些投放出去的“你是弱者，你没有力量”的信息，会加重对方的无力感和受害感。心理救援者们，你们想过吗？
    心理治疗的本质，是唤醒对方内部的自愈能力，自行疗伤啊！这才是避免了治疗师在当中的心理获益（我是强者），而让对方能够真正没有负作用或最低负作用地好转起来。这种好转才是在对方内心点燃了星星之火，可以持久地燃烧生的本能啊！
    写到这里，我内心有一种隐忍的愤怒。
    其实，这种愤怒也是不该的。他们也是出于好意，出于真诚的同情心啊！
    是的，我之所以迟迟没能写出这些，的确有些左右为难。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好的表现就是保持沉默。
    心理学界，有没有自我反省的能力？有！
    李孟潮、徐钧不是早几天就在心理治疗师论坛上说话了吗？徐钧比较温和，只说了有些事情是心理救援人员不该做的；李孟潮一向冷峻，直接说心理救援人员受到了内心情结的驱使，他问：如果灾民说，他们不需要心理治疗，只需要你们把坐飞机的钱拿来给他们修修猪圈，你们干不干？
    这话太尖锐了。他等于在问，心理救援者究竟是在救援对方，还是在救援自身的无力感、内疚感？
    社会上掀起的救援热潮，各种媒体的采访和督促，各种组织的询问，都将使心理治疗师们承受压力，并被这个“场”所挟裹。
    而轻易地被挟裹，已经说明其心理修为还远远不到家。
    另外一些更有实力的心理学者，此刻正保持低调。我相信他们也有自己的看法。但他们的阅历和修为令到他们能顺利地保持沉默。
    心理救援！
    越演越烈的心理救援，最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变成灾民们一听到心理治疗师来了就反感，就害怕？
    一家企业，想招募志愿者，进行紧急培训，到灾区进行心理救援。
    作为企业，捐钱已经没用了。捐钱的太多了，你不可能比李嘉诚邵逸夫捐得更多。再拿钱下去就泡都不出了。
    搞一个心理救援队，打一个“某某企业（或品牌）心理救援队”的旗号，再找几个记者，这效益可比捐钱性价比高多了。
    企业这么想，也没错。拿钱可以帮到灾区，又能帮到自己，双赢，不是坏事。
    他们没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心理治疗是什么。他们以为，拿几天来培训，就能出一批心理治疗师，就能去灾区救援如此严重的应激性心理创伤。
    他们的错，在于无知。
    我却不能去搞这种培训。
    培训一下，讲课费照受，还落个热心救灾的名，包赚不赔的事。
    可我错得更厉害。因为我并不是无知。
    这场心理救援大潮，的确是对每一个心理治疗师的考验啊！
    这应了我常说的一句话：
    貌似善的，未必是善；貌似恶的，也未必是恶。
    人不能判，天在看。
    我想问个简单问题：
    如果我们不搞心理救援，是不是灾民们就不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忘创伤，慢慢自行痊愈？
    象当年唐山大地震，没有心理救援，是不是幸存者就一直活得惨兮兮的？
    不要低估对方的自愈能力，不要高估自身的救援能力！
    心理救援不是不能搞，但不能象现在这么乱糟糟地搞！
    就在平时，没有得到长期训练和实习的心理咨询师，都不让他们轻易上岗；现在面对的是更加严重，更加需要小心行事的对象，我们反而无所谓了，任谁都可以跑去“治疗”一番？
    这次地震，暴露了中国心理学界的幼稚、混乱和无力啊！
    这次地震，也暴露了整个中国社会的缺乏理性、缺乏常识，以及人们是多么容易受到媒体、潮流和集体意识的挟裹，而放弃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啊！
    万科捐款两百万，王石被痛骂；王石规定员工捐款不能超过十块钱，大家都想让他下地狱，再压上几块大石板，最好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理性吗？是尊重吗？是大家呼唤的“民***主”，唱颂的“中国人的团结”吗？
    王石的意思，是希望员工不要把慈善变成生活的负担，相互之间在这上头不要攀比、竞争；而万科也不希望在这上头去争名，去跟其他企业攀比、竞争。
    如果哪个万科员工，希望以自己个人的名义，甚至匿名地大笔捐款，我想王石也不会拉着他的裤腿不许捐。
    作为一个企业的领头人，登高一呼，大喊员工多多捐钱，不捐钱就是不爱国，不捐钱就是不善良，那是太容易的事了——又不是他的钱！喊一嗓子不费力，落得个好名声！犯得着象现在这样遭骂吗？
    他在做更艰难的事情，他要人们保持冷静，他不想在这上头去煽情、去争名啊！
    民间捐款，如今连物带钱已超过一百亿。
    现在的任务，是督促这笔钱能落到灾民手上，能落实到灾区重建上！现在的任务，是监督这笔钱没有被滥用，被挪用，被贪污！
    中国人啊，想要民***主！
    想要民***主就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要有理性！
    不能独立思考，民***主就是一个词，看上去很美，实现起来很难。

                                     2008-5-23

荣伟玲

drlinhan

楼主的诸多担心不无道理，我也去灾区心理援助了，那里的情况确实有不少缺乏理性的。试想，国内合格的心理救援人员多少？据说也就几十人。但灾区有成千上万的心理救援人员，能起到有效救援的有多少？我看到不少的人是去看热闹、去练摊、去露脸的。不过，这次大规模派遣心理救援人员的意义在于国家有了关注灾民心灵重建的意识和行动，这对我们这个专业的从业者来说，是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