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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马斯洛的人性理论

评马斯洛的人性理论

评马斯洛的人性理论(一)    ——兼论人性的生物学基础和社会学基础


【原文出处】西南民族学院学报
【原刊期号】199702
【原刊页号】哲社版99~104
英文标题】A Comment on Maslow's Theory of Human Nature
    —— Also Deal With the Biological and Sociological Bases of Human Nature
【文章日期】1997-01-18
【作 者】王一多
【作者简介】王一多 西南民族学院管理系副教授(成都,610041)
【内容提要】通过对马斯洛人性理论的核心内容——人的基本需要的考察分析,指出马斯洛的人性理论存在着以下基本错误:一方面,他力图严格区分出人性的本质方面与非本质方面,强调人性在其本质上是由生物学基础决定的,而不是由社会学基础决定的;另一方面,他又将人性中由这两种因素决定的内容混淆起来,简单地用生物机体或遗传天性去解释人性中许多极其复杂的需要,从而忽视了复杂的社会和文化因素对人性的重大影响以及人性的变化发展情况。
【英文摘要】The core contents of Maslow’s theory of human nature are reviewed. Some basic errors in the theory are pointed out. Maslow attempted to differentiate the essential from non-essential aspects of human nature, stressing that human nature is intrinsically determined by the biological and not the sociological base. On the other hand, he confused the contents in human nature which are decided by these two factors, simply explaining many complicated necessities of human nature with creature body or inheritance. Thus he neglected the great influence of complex social and cultural factors on human nature as well as the changes and developments in human nature.
【关 键 词】人性/基本需要/本能论
    human nature/basic necessity/theory of instinct
【责任编辑】王珏

    近年来,马斯洛的人本主义心理学在我国巳广为流传。马斯洛心理学的最大特点,是以对人性的研究作为理论的出发点,它力图通过对人的各种基本需要和潜能的考察了解,来寻找出健康人格得以成长和形成的条件。由于这一理论一扫弗洛伊德以来心理学和哲学中关于人性的种种悲观看法,为我们揭示出人性的许多光明之处,其乐观主义的精神令人感到鼓舞,因而深受人们的重视和喜爱。但是,正如它的成功之处引人注目一样,这一理论中存在的疑点和问题也同样引人注目。如果我们对这些疑点和问题不加分析而盲目地接受他的乐观主义的人性理论,那就很容易陷入一种新的乌托邦的境界之中。为此,本文将通过对马斯洛人性论中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即人性的生物学基础和社会学基础的辨析,以期能得到对人性的更加深入和全面的认识。
      一
    马斯洛人性理论的一个最基本的内容,是认为人性在其本质上表现为一系列基本需要。这些需要按其强弱层次分别为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要、爱与归属的需要、尊重的需要以及自我实现的需要。在这种需要的层次和序列中,当前一种需要得到适度满足后,后一种需要就从一种潜在的状态中呈现出来,上升到突出地位,并成为控制人的机体甚至决定其价值观和人生观的主导力量。马斯洛认为,这些基本需要主要是由人的生物机体或遗传因素决定的,而不是由环境和文化决定的。它是一种类似于动物的、但其力量和强度上更微弱的本能。他将这种本能称之为似本能、弱本能或本能残余,他认为,对于这些类似本能的基本需要来说,环境和文化只能起到满足或阻碍的作用,而不能对它们的存在与否起决定性的作用。
    马斯洛还认为,虽然人的行为是由其似本能和环境文化两方面的因素决定的,并且,由于似本能在其力量强度上比较柔弱,它很容易被环境文化方面的因素所压抑、控制、改变甚至吞没,但是就人的需要和价值取向而言,似本能决定着人的最根本的需要和价值观念。与似本能的基本需要相比,由环境、文化所创造出来的各种需要都只具有非本质的性质。因为这些需要和价值对人的身心健康并不起决定性的作用,即使未得到满足也不会产生病态后果。但似本能所包含的基本需要则在人的心理和生物学意义上占有一个特殊重要的地位,它们顽强地坚持要求获得满足,一旦受挫,就会产生严重的病态后果。
      二
    大体上说,马斯洛的人性论可以视为20世纪心理学中本能论的一种新的理论表述。我们知道,从生物本能或遗传天性的角度来解释人性和人的行为的理论始于20世纪初期,是由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和英国社会心理学家麦独孤分别提出来的。这种理论是将达尔文生物学中关于动物本能行为的概念运用到对人性和人类行为的解释中来。这种理论以进化论为基础,认为人和动物在其生物发展史上具有一种延续性,它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天然鸿沟。因此,既然动物的一切活动都是受本能所支配,那么,人的需要和行为也应当是由其生物本能所推动的。早期的本能理论曾将人的一切需要和行为都和本能联系起来进行解释,这种观点后来遭到许多心理学家、尤其是行为主义者的强烈反对而一度陷入困境。但是在整个20世纪里,本能理论一直在以某些新的形式出现在心理学及相关科学领域之中。其中以生态行为学和社会生物学所提供的理论最为著名。这些理论以极其丰富的材料论证了本能或遗传天性对动物和人类行为的重要影响作用,并认为本能或遗传天性是推动人类行为的最基本和最重要的力量。
    马斯洛的人性理论是对早期本能理论的批判性继承。他不同意早期本能论者将人的一切行为都视为由生物本能驱动的观点,而是认为人的需要和行为是由生物机体和环境文化两种因素决定的。与早期本能理论的不同之处在于,马斯洛力图区分出人性中的本质的方面和非本质的方面。他将自己列出的几种基本需要视为人性中最具本质的内容,并认为这些内容主要是由人的生物学基础所决定的。而在这些基本需要之外的其他方面的需要则是由人的社会性因素,即环境和文化决定的,并认为这些需要只是人性中非本质方面的内容。应当承认,与早期本能理论相比,马斯洛的确更多地看到了人的需要的复杂性和人的行为的可塑性。但是,他对于人性内容中以生物学为基础的需要和以社会学为基础的需要的划分,以及将他列出的几种复杂的需要全部归结为由生物学基础决定的内容,则仍然是缺少依据和说服力的。
    我们知道,在自然界的生存竞争中,任何物种都必须使自己的行为方式适合于它们的生存环境,不适应环境的物种就会被自然界淘汰。因此,即使动物的本能性行为也不是由它们的生物机体单方面决定的,而是由它们的生物机体和环境因素共同使然的。人与动物的一个重要区别在于,动物没有一个复杂的社会环境,它们主要是与自然界发生关系,因此动物的基本行为方式或本能性行为主要来自于机体对自然环境的适应性。而人除了生活于自然界之外,同时还生活在一个高度复杂的社会文化环境之中,他既要同自然界发生关系使之适应自然界,又要同人类社会发生关系并使自己适应于这个复杂的社会文化环境,而且后一种适应性对于人来说通常具有更重要的意义。因此,人的基本行为方式就必然要受到这两种因素的影响。尽管人的大多数需要和行为都有其生物学基础,或者说它们是由于人的生物机体对环境的适应性而形成的,但是,在形成这些需要的过程中,如果环境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因素,那么,我们就不能将这些需要看成是人的生物天性中固有的需要,而是应当将它们看成是人的生物天性和社会文化环境共同促成的需要。以马斯洛列出的五种基本需要而言,我认为,除了最基本的生理需要应主要从生物机体和遗传天性中去寻求答案之外,其余几种需要都必须大量地通过人的社会性因素才能给出正确的解释。
    我们首先以安全的需要来看,应该说,一切动物都存在着这方面的需要。这种需要是因其生命或生存条件会受到外部环境的威胁而产生的。但是在这种需要上,人和动物之间存在着重大差别,动物的安全需要仅在于得到充足的食物和机体免遭伤害,而人的安全需要则因其社会原因而变得异常复杂。对于人来说,安全需要最重要的方面在于使自己的生存条件有所保障,但人的生存条件在很大程度上又是由他们所处的社会条件决定的。人们通常不会象动物那样只根据机体的需要来确定其安全的程度,而是根据他们在现实社会生活中的实际状况来确定自己基本的生存条件和安全需要的标准。但是,不同时代、不同社会和国家、以及不同社会地位的人们在其生存条件方面常常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因此他们对安全的需要和标准也往往是极不相同的,一个仅能维持基本温饱的农夫也许并不认为自己存在安全方面的问题,而一个百万富翁或社会权贵却可能终日为安全而担忧,因为后者常常必须为保证他们既有的生活标准和社会地位不受威胁而奋力拼搏。所谓居安思危,通常正是对后者而不是对前者而言的。毫无疑问,这种安全需要决不是由人的生物机体或遗传天性决定的,而是由人的社会条件决定的。因为生物学基础只能决定躯体需要上的安全问题,而不能决定生活标准和社会地位上的安全问题。我们还可以看到,在当代社会,大多数人对于安全的要求都不是仅在于满足机体和生理方面的基本需要,而是希望使他们既有的或应有的生存条件得到一定的保障。
    尊重的需要也是如此。尊重主要是一个社会学意义上的概念,而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概念。尊重的需要首先是来源于人的社会关系和社会比较之中。一个人要求尊重,意味着他要求在社会上享有一个恰当的经济和**地位,受到他人应有的重视。从这个意义上讲,一个人感受到尊重的最重要的条件,是在于同社会其他成员的比较中,他得到了与其才能和贡献相适应的社会经济和**地位。如果他所获得的经济、**地位低于其才能和贡献。那么,他就会感到自己未受到应有的尊重。
    除此之外,人们对尊重的需要也是同他们所处的社会历史条件相联系的。不同时代的人对尊重的看法往往大相径庭。例如,要求将一切社会成员视为平等的人类个体来予以尊重的观念只能产生于卢梭和康德的时代而不会产生于孔子和柏拉图时代,其原因在于,在孔子和柏拉图时代,与上述尊重观念相反的等级观念通常被视为是天经地义的。就同一时代或同一社会来看,不同的人对于尊重的理解也大不相同。人们常常是根据他们既定的时代背景和社会地位来理解尊重二字的意义的。**国家的人和**国家的人,社会上层人物和下层人物,领导者与被领导者之间在尊重的要求和尺度上往往相差甚远。从社会心理学上讲,可以说尊重是与人在社会中的角色相联系的。一个人扮演着什么样的社会角色,就会要求受到什么样的社会尊重。一位餐馆小工决不会要求受到总统般的尊重,而一个国家元首如果被安排在三流宾馆下榻,则会被视为极大的侮辱。
    固然,尊重的需要也确有其生物学基础。从生物学角度讲,尊重具有生存意义,它反映了人类个体在社会群体中所获得的生存地位。一个人受到的尊重越多,则表明他取得的社会生存地位越高,这也正是人们希望能得到更多的社会尊重的重要原因。但从上文的分析中我们已经看到,构成这种需要的因素极其复杂,要充分理解这一需要的根源和意义,必须将人的生物天性和社会性存在的各种因素结合起来进行考察和说明,简单地用人的生物机体、本能或遗传因素去作出解释显然是极其错误的。
    爱的需要在马斯洛那里表述得有些含混,大概也是因为“爱”的概念本身就过于模糊。“爱”并不是一个具有严格意义的科学术语,它的应用范围可以非常广泛,马斯洛将爱的需要解释为对朋友、心爱的人、妻子或孩子等各种亲密关系的需要,是与孤独相对立的概念。但这一解释并不能使我们很好地把握住这个概念的确切含义。如果就这个概念的习惯用法来予以分类,它通常包含着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①亲子关系上的爱,如父爱和母爱。②性爱或情爱,即两性关系上的爱。③生活中的伙伴或朋友之间的友爱。④)个体对一定的社会组织、以及对民族、国家或整个人类的爱,表现为对组织、民族、国家或人类的关怀和献身。
    对于以上几种爱的需要来说,亲子关系上的爱大概是最具生物学特征的,一般地说,父母对子女的爱通常表现为一种无条件的利他行为,即不图回报的关心和爱护。这是任何其他类型的爱都无法比拟的。但是,这种无条件的利他主义又正好反映出人性中极端自私的一面,因为这种利他主义的目的旨在使行为个体和亲族的基因得到保持和繁衍。正如美国社会生物学家威尔逊指出,“‘无条件’利他主义旨在为近亲效力,其强度和频率随着亲属关系的疏远而急剧下降。”〔1〕而且我们还可以看到,这种爱的需要并不是仅仅存在于人性之中,它也同时表现在几乎所有较高等的动物身上。这就是说,亲子关系的爱并不是人性中独有的,而是人与其他动物共同具有的天性。
    第二种爱,即性爱或情爱是以性为基础的,但人类的性爱关系无论在其内容和形式上都已大大超越了单纯的性行为。马斯洛本人也看到这一点,他将爱与性区别开来,认为二者不是同义的。性可以视为一种纯粹的生理需要,而爱则是一种更高级的需要。这就是说,在人类性爱关系中,除了性的需要之外,还包含着两性之间的相互关心、爱护和相互帮助的需要。我们知道,自有文明的历史以来,人类的两性关系就主要是通过家庭来维系的。但家庭既是两性关系的纽带,又是经济关系和文化生活的纽带。这样就使人类的两性关系变得极为复杂。人们在性爱需要上不仅受到性因素的影响,而且还深受经济、文化以及其他各种社会性因素的影响。例如,人们通常更喜爱同自己的人格、气质、价值观念和文化背景等方面相同的异性而不那么喜爱在这些方面同自己差别很大的异性;人们也常常选择那些在经济和社会地位方面相当的异性而不太选择这方面过分悬殊的异性。我们还可以看到,两性之间的相互关心和爱护常常是由于经济关系、价值观念、生活情趣等方面的原因,而不是由于性关系的原因。相反,纯粹由性关系维系的爱情往往是极不牢固的。这些情况表明,即使是人的性爱上的需要也渗入了大量的社会性因素,而不是仅仅由生物机体决定的。
    对于亲密伙伴和朋友的需要的确是人性的一个重要特征。与前面两种爱的需要相比,这种爱就更需要从人的环境和文化等社会性因素方面来予以理解。人是群居性动物,孤独无助的人类个体是很难在竞争的自然界和社会中生存下来的。早期的人类社会是建立在血缘基础上的亲族社会。在面对外部世界的挑战时,个体对亲族集团的依附以及亲族内部的友爱关系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这使人们学会了在亲族内部的友爱和互助,但对于亲族以外的其他人类群体或个体则往往表现出冷漠和敌视的态度。随着社会的扩大,亲族社会逐渐解体,亲族成员之间的关系也渐渐淡化。在这钟情况下,人们必须寻找其他方式来使自己免于孤独无助的状况,这就自然地产生了对亲密伙伴、朋友的需要和对一定社会组织或群体的归属感。但是,这种友爱与归属的需要与亲子关系的爱存在着重大区别,后者是无条件的,因为“爱子”尤如“爱己”;前者则通常表现为一种有条件的利他主义,它是建立在相互回报或社会交换原则基础上的。它是为了得到他人的关心、帮助或支持而付出,或通过对他人的关心、帮助或支持而得到相应的回报。按照威尔逊的说法:“这种‘有条件’利他主义,根本上说则是自私的。这种‘利他主义者’期待社会能报答他自己或他的近亲。他的优良行为是经过老谋深算的,常常是有意识的,并受到纠缠在一起的社会法令和要求的制约。这种‘有条件’的利他主义能力可能是通过个体水平的选择进化而来的,并深受变幻莫测的文化进化的影响。”〔2〕这就是说,人类亲族之外的友爱行为是基于社会条件的一种生物学选择,而不是由其生物机体所决定的一种简单的“爱”的需要。
    至于第四种类型的爱,即对组织、民族、国家或人类的爱,则可视为第二和第三种爱的延伸和发展。组织、民族和国家是放大了的家庭,对人类的关怀和献身精神则是反映着个体与族类之间的共生关系。但这钟爱似乎从来就不是无条件的,而是以个体和所属群体的利益为转移的,因而它通常都带有强烈的阶级或集团、民族、地域以及宗教和文化传统的色彩。正如我们经常看到的那样,人们对其他组织、民族或国家的关怀通常远不如对自己的组织、民族和国家的关怀;在阶级社会中,被剥削阶级很少会表现出对剥削阶级的友爱;同一文化传统的人比不同文化传统的人在感情上更容易沟通;尽管**教很早就宣扬友爱,但在近代以前,西方**教会和教徒们对异教徒却常常表现得极端敌视和残酷。
    由上述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出,在人类的各种爱的需要中,除了亲子关系的爱以外,大部分的爱的需要都不是由人的生物机体、本能或本能残余决定的,而是由人的社会生活方式所决定,并且会随着社会生活方式的变化而发生变化的。
    马斯洛人性理论中最引人注目的内容也许是他的自我实现的概念。虽然这个概念不是由马斯洛首创的,但是他为这个概念赋予了丰富的内容和特殊意义。他将自我实现的需要定义为人的“自我发挥和完成的欲望,也就是一种使他的潜力得以实现的倾向。这种倾向可以说是一个人越来越成为独特的那个人,成为他所能够成为的一切。”〔3〕正如“一位作曲家必须作曲,一位画家必须绘画,一位诗人必须写诗,否则他始终都无法安静。一个人能够成为什么,他就必须成为什么,他必须忠实于他的本性。”〔4〕
    马斯洛将自我实现的需要与前面几种基本需要区分开来。他认为前几种需要是一种缺失性的需要。就象人的机体需要维生素一样,这种缺失性需要如果未能得到满足,就会导致心理疾病。但是自我实现的需要不是一种缺失性需要,而是一种成长性需要或超越性需要。它的目的不是为了缓解紧张、恢复平衡以消除心理疾病,而是要使内部的潜能得到更充分的发挥。成长性需要与缺失性需要不同,缺失性需要的满足必须来自人的外部世界,而成长性需要的满足则是来自人的内部世界;缺失性需要在满足方式上是间断性的和有顶点的,而成长性需要的满足则是持续不断的和没有极限的;缺失性需要的满足仅仅是避免了疾病,而成长性需要的满足则导致积极的健康。也许人们会提出,既然自我实现需要是使内部潜能得以发挥的倾向,那么,人们在满足缺失性需要的过程中,不也在发挥他们的潜能吗?但按照马斯洛的理论,当人的潜能仅仅用于满足缺失性需要的时候,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有了自我实现的需要。因为这时潜能的发挥仅是为其他需要的价值服务的。与此相反,自我实现的需要自身就是价值,它是一种人的内在的“存在价值”。当人处于自我实现的阶段时,其潜能的发挥和表现不是为任何缺失性需要服务的,而是唯发挥而发挥,唯表现而表现。这种发挥和表现本身就是价值,因为它使人的成长动机得以实现并导致了积极的健康。
    马斯洛认为,虽然自我实现的需要是人性中固有的,它“明显地植根于人种的生物本性中”,〔5〕但这种需要在人身上只是潜在性的,而不是现实性的。它的现实性表现有赖于两个方面的基本条件。其一是有赖于前面的生理需要、安全需要、爱的需要和尊重需要的满足。因为根据需要的层次理论,当一个人的缺失性需要未得到满足时,自我实现这种高级的、精神性的、超越性的需要不会自动出现。其二是要有合适的社会文化条件。因为“这种高级的、精神的‘动物性’过于怯弱的柔嫩,很容易丧失,很容易为强大的文化势力剥夺,因而只有在一个促进人的本性的文化中,它才能广泛地实现,从而得到最充分的发育。”〔6〕但是令人遗憾的是,在迄今为止的一切人类社会中,第一个方面的条件对于绝大多数人类个体来说尚是不容易得到满足的。而且马斯洛还认为,有史以来的大多数已知文化的实际所作所为,主要是压抑而不是促进了人性中的自我实现需要的充分发育。这正是在现实生活中自我实现的人出现得如此之少的重要原因。
    我认为,马斯洛关于自我实现需要的观点的确是很有吸引力的。而且马斯洛确实为我们提供了某些自我实现的人类个体来证明人性中这种需要的存在,这也是令人欣慰和鼓舞的。可是,对于马斯洛的这一观点,我们仍不能不提出以下二点疑问。
    第一个问题涉及到物种本性与其行为表现之间的关系。马斯洛断言,自我实现的需要是作为人类本性而普遍存在于人类个体身上,但在现实生活中自我实现的人又是极其罕见的。在美国的历史上及当代社会中,马斯洛只找到几十个这样的例子。这是不能不令人怀疑的。我们知道,在生物学的普遍规律中,物种的本性总是要通过它们的行为表现出来。虽然在个体的基因中往往存在着某些隐性成分,但这种隐性成分又总是能够通过同类其他个体中大量的显性反映而得到证明。按照马斯洛的说法,人们必须在首先满足了前面几种缺失性需要之后才会出现自我实现的需要。但是从整个人类进化和文明发展史上看,迄今为止,在人类历史上的大部分时期人们都不得不为各种缺失性需要特别是最基本的生理需要和安全需要而终身奋斗,这就意味着当时的人们几乎不可能出现自我实现的需要。只是到了近代以后,这种需要才终于在人类极少数优秀分子身上显现出来。我认为,这种说法是违反基本的生物学规律的。
    第二个问题涉及到人的基本需要同文化之间的关系。马斯洛认为,人的自我实现的需要只有在特定的文化环境中才能显现出来,但迄今为止的大多数人类文化并不适合于这种需要的充分发育。因而它在绝大多数个体身上还仅仅是潜在性的而不是现实性的。这种观点也是难以使人相信的。因为从进化论和文化人类学的角度看,人类社会和文化应当是一种生物学目的的选择的结果。人类创造文化首先是为其生物学目的服务的,虽然在个别历史上或社会中,文化与人的需要之间可能会出现某些冲突或不协调的状况,但从总体上讲,人类文化同人的需要两者在其发展方向上仍是一致的。如果某种需要确实是人的生物本性中固有的,那么它就必然会反映在人类的文化之中,并使这种固有的需要在历史上和各种社会文化中都能表现出来。我们很难相信迄今为止的大部分人类文化都是和人的基本需要相悖的说法。因此,如果自我实现的需要已确实在当代社会的个别优秀人物身上表现出来,那么,我们完全可以将它看成是人类社会和文化发展到某种特定阶段的产物,而不必将它理解为人类生物本性中某些隐性因子的突然显现。也许在今后的人类社会中会有更多的自我实现的人涌现出来,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也应当更多地从人的社会或文化的因素中去寻找原因,而不是从人的生物机体或遗传天性中去寻找原因。
      三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出,马斯洛人性理论中存在的一个最大的问题在于,一方面,他力图区分出人性的本质方面与非本质方面,强调人性在其本质上是由生物学基础决定的,而不是由社会学基础决定的。另一方面,他又将人性中由这两种因素决定的内容混淆起来,并简单地用生物机体或遗传天性去解释人性中许多极其复杂的需要,从而忽视了复杂的社会和文化因素对人性的重大作用和影响力。这样,就使马斯洛将人性的内容看成是静态的或固定不变的,它只是在不同的社会条件和文化环境中表现的隐性或显性的,而不会随社会条件和文化环境的变化而发生任何变化。我认为,尽管20世纪的本能理论已从生物学基础上为我们揭示出人性中的许多重要特征,但我们仍然不应将人性简单地归结为人的生物学本性。其理由十分简单,因为人是自然界和社会文化的双重产物。人类创建社会和文化是为了满足他们的需要,但反过来看,人类社会和文化的发展又会促进人的需要的发展,这样就形**的需要和文化发展的相互影响的关系。如果人性仅仅是由生物学基础决定的,那么,人和其他动物之间在其基本需要方面就不应当存在重要区别。但是,如果我们必须把人性和动物的本性区分开来,力图把握住人性中比动物本性更丰富和更夏杂的方面,那么,我们就必须要借助于人的社会学基础才能给出正确的解释。因为人类与动物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人类创建起了高度复杂的社会和文化,从而使它发展出了高度复杂的需要。由于这些需要是与人的社会学基础相联系的,因此它必然要随着历史条件、社会环境、文化背景以及个体的社会地位等诸种因素的不同而发生变化。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可以说,人性的内容不是静态的或确定不变的,而是动态的和变化发展的。我们不可能确定出一个适合于所有人类社会的“完满人性”或“健康人格”的概念,而是只能在具体的社会和文化条件下去讨论人性内容和健康人格的问题。
    注释:
    〔1〕〔2〕威尔逊:(论人的天性》,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44页。
    〔3〕〔4〕马斯洛:《动机与人格》,华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53页。
    〔5〕〔6〕马斯洛等著:《人的潜能和价值》,华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2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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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马斯洛的人性理论(二) ——对马斯洛健康人格理论的质疑

评马斯洛的人性理论(二)    ——对马斯洛健康人格理论的质疑

王一多
西南民族学院管理系副教授(成都,610041)




【原文出处】西南民族学院学报
【原刊期号】199703
【原刊页号】哲社版90~96
【英文标题】On Maslow's Theory of Humanity (Ⅱ)
    ——Questions to Maslow's Theory of Sound Personality
【文章日期】1997-04-29
【内容提要】

通过对马斯洛人性论中一个重要内容----健康人格理论----的考察分析,指出该理论在其研究方法和所得结论上都存在着较大的疑点。在研究方法上,马斯洛以对人类极少数特殊个体的研究来得出关于普遍人性和健康人格的标准,是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在所得结论上,马斯洛提出的健康人格标准既不符合大多数人类个体的实际潜能,也不存在普遍实现的条件。
【英文摘要】

A bstract With an analysis and study on Maslow’s theory of sound personality, some unclear points are found in his approaches of research and the conclusion he reached. As  for his research approach, Maslow mistook some individual standard for the  universal standard in terms of human nature and sound personality. As a matter of  fact, he made a mistake of one-sideness. As to the conclusion he made, the standard for the sound personality he put forward doesn't suit for the majority of people. In fact, there is no such a condition torealize it.
【关 键 词】人性/健康人格/研究方法/认知能力/价值选择
    human nature/sound personality/research approach/cognition ability/value choice
【责任编辑】王珏

      一、马斯洛的健康人格理论
    “如果我们对关于人类的心理学感兴趣,我们就应该限于使用自我实现的人,心理健康的人,成熟的人和基本需要已经满足的人作为研究对象,因为他们比通常符合一般标准的或正常的人更能够真实地代表人类。”〔1〕
    以上这段引文表达了马斯洛人性理论的一个最基本的立足点:对人性的研究应从人类中最优秀者着手,而不是从一般的或带普遍性的人类个体着手去予以研究。马斯洛认为,过去的人性理论和价值理论主要是着眼于对人类常态个体的研究,而“常态宁可说是一种疾病或残废或瘫痪。”〔2〕因此,在马斯洛看来,人的真正本性并非是体现在普通的人类个体身上,而是体现在人类极个别优秀分子身上,这些优秀分子集中地体现了人的各种潜能和终极价值的选择。因此,科学的人性论、价值论和伦理学说必须以对人类优秀分子的研究作为依据。正如他在另一处所说,“我的超越性动机在根本上是以这样的操作为依据的,即,选取优越的人,他们也是优越的观察者,不仅对事实的观察而且对价值的观察都是优越的,然后利用他们对终极价值的选择作为整个人种的终极价值的标准。”〔3〕
    正是从对人类优秀分子的观察和研究中,马斯洛提出了他的健康人格的概念。在马斯洛那里,健康人格概念与同一性、个性、丰满人性、自我实现等概念都具有相同的意义,它们是可以互换使用的。马斯洛从美国的历史上和当代社会中找出了几十个他认为已经自我实现或接近于自我实现的人作为标准,从中总结出自我实现或健康人格的应有的品质特征。这些特征包括以下15个方面:
    1.对现实的更有效的洞察力和更加适意的关系。即自我实现者能比一般人更敏捷更正确地看出被隐藏和混淆的现实,因而他们能够与现实更融洽地相处。
    2.对自我、他人和自然的接受。这一点也是根源于自我实现的人对现实看得更清楚,从而使他们能够正确地对待自我、他人和自然。
    3.自发性、坦率、自然。即自我实现者的行为具有相对的自发性,不受外在环境和世俗习惯所累,很少做作或人为的努力。
    4.以问题为中心。自我实现者一般都强烈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自身以外的问题上,而不是以自我为中心。他们所关注的问题一般都是非个人的、不自私的,是与人类的利益、民族的利益、或家庭的少数几个人、或哲学或伦理学的永恒问题和基本争论有关的问题。
    5.超然独立的特性;离群独处的需要。
    正是由于自我实现者是以问题为中心而不是以自我为中心,他们能集中注意力于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因此,自我实现者比一般人具有更大的独立性,更少地需要他人和对他人的依赖。
    6.对于文化与环境的独立性;自主的活动。
    马斯洛指出,一般人的行为是受缺失性动机所推动的,其需要的满足必须来自于他们的外部世界,因而他们的活动要强烈地依赖于周围的文化环境。但自我实现者的行为不是由缺失性动机推动的,而是由成长性动机所推动的,因此,自我实现者的活动不再依赖于外部世界,而是主要依靠他们自己的潜能和内部资源。
    7.欣赏的时时常新。自我实现者具有奇妙的反复欣赏的能力,他们能在其他人看来较平淡的、重复出现的事物之中不断地发现新的、奇妙的和令人惊喜不已的东西。
    8.神秘的或“高峰的”体验。马斯洛将人们对事物的体验区分为常规体验和高峰体验两种。他认为,“常规的体验嵌在历史和文化中,也嵌在人的转变着的、相对的需要中。它是按时间和空间的方式组织起来的。”〔4〕这种体验不是对事物实际情况的存在认知的体验,而是依存于人的需要、兴趣、环境、时间等等,并会随这些因素的变化而变化。而高峰体验则是对事物的存在认知的体验。这种体验使人忘却自我、超越时空、全神贯注于事物本身的情况和景象。这种体验使人可以更清楚地看到现实本身的性质和更深刻地看透现实的本质,并给人带来最大的快乐和欢欣。
    马斯洛认为,在我们普通人身上,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比较温和的高峰体验,但是在自我实现者的身上,这种体验远比一般人来得更为经常和频繁。而且有些自我实现者的高峰体验是极端强烈的。而正是这样的高峰体验使自我实现者能够超凡脱俗,并推动他们去写诗、作曲、研究哲学、献身宗教等等。
    9.社会感情。自我实现者对人类怀有一种很深的认同、同情和爱的感情,因此,他们具有帮助人类的真诚愿望。他们就象人类大家庭中的一个成员,对这个家庭中的每一个其他成员,都有兄弟般的情谊。
    10.人际关系。自我实现者比普通人有更强的与人联系的能力,他们与其他个体之间有着更强烈的爱和更深厚的友谊。这些人倾向于对几乎所有人和蔼和有耐心,尤其是对儿童有一种特别温柔的爱,并为儿童所接受。
    11.民***主的性格结构。自我实现者对于任何性格相投的人表示友好,而不管他们的阶级背景、教育程度、政-治或宗教信仰,以及种族或肤色如何。他们都有着谦虚的品质,从不试图去维护任何外在的地位、尊贵或优越感一类的东西,他们能对任何某方面较自己有所长的人们表示真诚的尊重甚至谦卑。
    12.对手段与目的、善与恶的辨别力。自我实现者能明确区分开手段和目的,他们致力于目的,手段则相当明确地从属于目的。并且在他们那里,手段和目的通常是一致的、同一的,而不是分离的或矛盾和冲突的。此外,自我实现的人都有明确的道德标准,在他们身上有很强的道德力量,因此他们只做正确的而不做错误的事。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很少会表现出混乱、疑惑、冲突、自相矛盾等现象,而这些在普通人处理道德问题时是很常见的。
    13.富于哲理的、善意的幽默感。马斯洛认为,自我实现者有着独特的幽默感,那些对于一般人来说感到滑稽的事情,如恶意的幽默(以伤害某人来使大家捧腹),体现优越感的幽默(嘲笑他人的低下),反禁忌性的幽默(硬充滑稽的猥亵的笑话)等都不会使他们感到开心。他们的幽默的特点常常是更紧密地与哲理而不是其他东西相联系。这种幽默也可以称为真正的人的幽默,它远不止仅仅引人发笑,而是类似于寓言,是一种有趣的教育形式。
    14.创造力。自我实现的人都会在这方面或那方面显示出具有某些独到之处的创造力或创造性,“这种创造力似乎与未失童贞的孩子们的天真的、普遍的创造力一脉相承。它似乎是普遍人性的一个基本特点----所有人与生俱来的一种潜力。大多数人随着对社会的适应而逐渐丧失了它,但是某些少数人似乎保持了这种以新鲜、纯真、直率的眼光看待生活的方式”〔5〕。
    15.对文化适应的抵抗。“从赞同文化和融合于文化这个单纯的意义上说,自我实现者都属于适应不良。虽然他们在多方面与文化和睦相处,但可以说他们全都在某种深刻的、意味深长的意义上抵制文化适应,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内在地超脱于包围着他们的文化。”〔6〕这就是说,自我实现者能在一定的文化环境中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他们不是依附或从属于他们所置身的文化环境,而是能够抵制住社会的压力进行思考和行动。
    以上便是马斯洛关于健康人格或丰满人性或自我实现的人的完美品质一览表。对照这张令人生畏的个人品质一览表,也许人们不能不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在我们生活的周围,究竟多少人具有如此健康的心理素质或丰满的人性?的确,马斯洛本人也十分清楚,在现实社会中这样的人是极其罕见的。但另一方面,马斯洛又坚持认为:第一,这样的人是确实存在的。他在美国的历史上和现实社会中就找到了几十个具有或接近具有这种健康人格或自我实现的人。第二,他还进一步断言,这些虽然仅仅是在极少数人身上表现出来的品质或人格特征,是普遍地、潜在地存在于人类每一个体的身上,它就象动物的本能那样先天地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本性之中,因而它是我们人性之中一种内在固有的、自然的成长趋向。用马斯洛的一句话来说,“大多数人毕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他们本来有可能很了不起。”〔7〕
    如果我们接受马斯洛的观点,就会立即面临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既然这些优良品质是普遍地存在于人类个体的本性之中,何以它们又仅仅只在极少数人的身上表现出来呢?正如马斯洛本人所说,“我们得到的一切证据(大都是临床证据,也有某些其他研究的证据)都表明,理应设想在几乎每一个人中,也几乎每一个新生儿中,都有一种趋向健康的积极意愿,一种趋向成长或趋向人的潜能的实现的冲动。但我们又立即面临着非常令人悲伤的现实认识----只有很少的人这样做,在人类总体中只有很小的比例达到了同一性、个性、丰满人性、自我实现等等。”〔8〕因此,马斯洛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马斯洛认为,健康人格或自我实现是“一个人本来应该达到的目标,即,他在未受阻挠的方式中成长和发展就能达到的目标。”〔9〕可是大多数人都没能达到这一目标,其原因主要在于以下两个方面:
    其一是生存环境对人性发展的阻挠。因为根据马斯洛的观点,人性在其本质上是体现为一系列基本需要。这些需要按其强弱的层次和序列分别是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要,爱与归属的需要,尊重的需要以及自我实现的需要。在这个需要的层次序列中,只有当前一种需要得到基本满足之后,后一种需要才会从一种潜在的状态中呈现出来,上升到突出地位。根据这一需要的层次理论,我们可以看出,自我实现是处在这个需要层次的顶端,它必须有赖于前面几种需要都得到基本满足后才会出现。但是,在迄今为止的人类各个社会中,这些基本需要对于绝大多数个体来说远不是容易得到满足的,因而就使得人性中的自我实现这一最高层次的内容没能在大多数个体身上表现出来。
    其二是文化对人性发展的阻挠。马斯洛认为,健康人格必须在健康的文化环境中才能产生。正如他说,“病态的人是由病态的文化造成的;健康的人能够由健康的文化造就成。”〔10〕但令人遗憾的是,迄今为止的大多数人类文化并不适合人性中的自我实现的充分发育,剥削、奴役、专***制主义以及不适当的教育,“也包括来自经济上有特权的人的那些新型的价值病态、存在性紊乱、性格紊乱”〔11〕等等,这都使人性变得残缺和病态,使人性萎缩。
    因此,马斯洛认为,心理学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认清我们的人性中究竟有多少适合于充分发展和表现的潜能,“要帮助一个人向丰满人性运动”,使人们“意识到自已是什么、在生物学上、气质上、体质上,作为人类的一员是怎样的,意识到自已的能力、愿望、需要,也意识到自己的使命,自己适合做什么,什么是自己的命运。”〔12〕
      二、评论
    的确,我们不能不承认,马斯洛对人性的看法以及他的健康人格理论都是极富有感染力的。我们大多数人都愿意有一个健康的人格,成为自我实现的人,我们也很愿意相信在人的本性中确实存在着马斯洛列举的那些优良品质和崇高能力。可是,当我们面对这个充满罪恶和灾难的人类世界,看到绝大多数人类个体按马斯洛的健康标准来说都只能被划归到具有心理疾病、残废和人性萎缩的行列中时,我们又不能不对这一理论提出怀疑。我认为,尽管马斯洛提出了不少论据来支持他的理论,但无论是从他的研究方法和具体结论上看,都存在着一些令人难以信服的疑点。
    首先,从研究方法上看,我们必须提出的一个问题是,马斯洛选取极少数人类优秀分子来作为研究对象,并以他们的人格特征来作为健康人格和普遍人性的标准是否合理和科学?
    我们知道,在自然界的各类物种中,每一物种都具有某些基本的特有属性,这些属性构成了一物种区别于他物种的本质特征。在同一类物种中,它的每一个类分子都具有某些相同基本属性,因此,这些基本属性也可称为一个物种内部的共有属性。这些属性主要是由物种特有的遗传天性决定的,因而它们具有相对的稳定性,但另一方面,物种在其本质特征上的一致性和稳定性,又是为其内部的差异性所补充的。同一物种的不同亚种或亚群之间、同一物种和亚种的不同分子之间、乃至同一母体的不同后代之间都会呈现出许多差异,有些差异甚至大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从生物学上讲,这些差异是由环境和遗传变异两种因素决定的,其中后者起着最重要的作用。生物学上现已证明,遗传变异是进化的基础,如果没有偶发的变异,物种就不会出现进化。人类是受这一相同的生物学规律决定的。因此,一方面,人作为一个族类来说,它的每一个体都具有这一族类的共性或一般特性;另一方面,受环境和遗传变异的影响,人类个体之间又存在着众多的差异性。我们可以看到,人类个体之间无论是体貌、性格、智力以及其他许多方面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差别。有的人身高2米以上,有的人却不足1.5米;有的人智商超过200,而相当多的人智商却不到100;有的人可以去探索生命和宇宙的奥秘,而有的人却只能从事十分简单的操作性工作。这些差别有些是由环境因素造成的,有些则是由遗传因素造成的。因此,尽管现代伦理学和政-治学一再宣称人人生而平等,但从生物学角度上讲,人类不同个体之间在其身体和心智方面的不平等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因此,对于人性的研究来说,我们可以从两个不同的方面来进行考察和认识。一是对人的一般特性或共性的研究,二是对人类不同个体的特殊品质或能力的研究。但是,这两种研究在其方**上应当是相当不同的。科学上对一类事物的共性的研究,通常是采用归纳的方法,即通过对同类事物中大量个体的观察研究,然后从中归纳或概括出该类事物的一般特性。在这种研究中,常态是极其重要的,因为常态能反映一类事物中最具普遍性或一般性的特征,在各门科学中,科学家们正是通过对大量常态个体的研究,才能总结出一类事物的共性或一般特性。
    但对特殊性的研究却不同。就生物学上的物种来说,在一类物种中,通常总会有某些个体超出了常态的一般特性而具有某些特殊的品质。这种特殊性可能是由环境和遗传变异等因素决定的。因此,研究这种特殊性的个体,能使我们认识到环境和遗传变异对生物体演变发展的作用。但是在这种研究中,我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特殊性并不代表着共性,一个族类中少数个体具有某些特殊品质,并不意味着这个族类的全体成员都具有这些品质或特性。例如,在研究人的时候,我们可以去研究2米以上身高的人,了解这些巨人是由何种遗传因素或环境条件造成的。但是,我们不能将这种人就视为身体上发育健康的标准,认为所有的人都具有这样的生长潜能,人们之所以未能长到这样的高度,是因为他们发育不良或有疾病。我们也可以去研究有着200以上智力商数的人或诺贝尔奖获得者,了解这些天才或智力超常的人是如何产生的,他们的遗传、大脑构造和所受的教育究竟是怎样的。但是,我们同样不能据此就认为所有人都具有与这些人一样的智力潜能,只要有合适的环境,就都可以达到那样的智力高度。我认为,马斯洛关于人性和健康人格的研究方法,正是犯了这种以偏概全的错误。在对人类共性或普遍特性的研究中,马斯洛拒斥对常态个体的研究,将常态个体视为疾病、残废或瘫痪。他企图以通过对人类中极少数特殊个体的考察研究,来得出关于普遍人性和健康人格标准的认识。因此,用这种研究方法得出的结论是很难令人信服的。
    其次,从马斯洛关于健康人格的具体结论来看。从前文的转述中我们可以到,马斯洛关于健康人格的描述,主要涉及到认知水平和价值选择这两个方面的内容。马斯洛选取这些方面的优越者来作为样品,以此来证明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些方面所具有的潜能和应努力的方向,因此,对于马斯洛的这一理论,我们可以分别从人的认知能力和价值选择这两个方面来予以考察和分析。
    先从认知问题上看。我们知道,自本世纪20年代以来,以皮亚杰为代表的认知心理学家们就一直在对人的认知结构及其发展情况进行长期深入的研究。皮亚杰的研究发现,人们是通过他们的认知结构来观察理解世界和处理个人同外部世界之间的关系的,并且人的认知结构的发展又是具有阶段性的,个体的认知结构从出生到成 **体上可以划分为四个不同的发展阶段。
    1.感觉运动阶段(0~2岁)。在此阶段,行为主要是运动的,儿童尚不能运用概念去进行“思维”。
    2.前运算阶段(2~7岁)。这一阶段的特点是言语的发展以及概念的迅速发展。
    3.具体运算阶段(7~11岁)。在这一阶段,儿童形成了把逻辑思维运用于具体问题的能力。
    4.形式运算阶段(11~15岁),在此阶段,儿童的认知结构达到其最高的发展水平。〔13〕
    皮亚杰的研究发现,一方面,每一个体在其认知结构发展阶段和序列上都是固定不变的,一个人的认知结构不可能跳跃过其中的某一个阶段向前发展,如一个人不可能从前运算阶段直接进入形式运算阶段。而另一方面,个体的认知结构在其发展速度和所能达到的阶段或程度上又呈现出很大的差别。“聪明的”儿童可能迅速地通过各个发展阶段,“愚笨的”儿童可能较慢地通过这些阶段,而有些儿童则永远不能达到或完成最后阶段(形式运算阶段)。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可以大量地观察到,个体之间在其认知发展水平上确实存在着极大的差异,即使在完全相同的教育条件下,差异也是十分惊人的。这种差异是如何形成的呢?皮亚杰指出,主要是由个体遗传潜能的特性不同而决定的。这一观点后来为许多心理学家的研究、特别是关于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的研究所证实。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埃尔金、科尔伯格和梅耶(1972),施韦伯尔(1975)以及库思(1977)等人的研究表明,在美国全体人口中形成各种形式运算的可能性不超过一半。的确,在美国全体成 人中,大部分人绝不能超出具体运算推理。”〔14〕
    这里值得指出的是,形式运算与具体运算虽然在功能上有相同之处,即两者都运用逻辑推理,但两者之间又存在着质的区别。“这两种思维类型之间的主要差别是,具有形式思维的儿童能在更大的范围应用逻辑运算。具体思维局限于解决眼前直接接触到的具体问题。具体运算儿童不能处理那些复杂的言语问题、假设问题或涉及未来的问题。在这方面,具体运算儿童不能完全从他们的知觉中解放出来。相反,形式运算充分发展的儿童能处理目前的、过去的、将来的、假设的和言语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因此,具有形式运算的儿童已从具体问题中解放出来。在此时期,儿童能进行内省,他能把自己的思想与情感作为客体来加以思考。
    具体运算儿童总是孤立地去处理每一向题,许多运算是不协调的,儿童不能用普遍的理论把他的解决办法整合起来。形式运算儿童能用一种整合的方式应用理论解决许多问题,一个单一的问题可以适用几种运算。
    此外,形式运算的特点是科学的推理,假设的建立(和检验),反映了对因果关系的真正理解。〔15〕
    显然,认知心理学所提供的研究成果同马斯洛对人的潜能的看法存在着很大的差别。认知心理学的研究表明,个体的认知水平或能力是受其认知结构所制约的,而个体之间在认知结构的发展水平上又是有差异的。认知结构决定着一个人认识自己及外部世界的能力,相应地,它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个体理解和处理自己与周围世界关系的能力。如果说,在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中尚有一半以上的人在其认知结构的发展上不可能超出具体运算阶段,那么,我们又怎么能够期待所有人类个体都能达到自我实现者的境界,具有那种对现实的高度有效的洞察力,对目的与手段、善与恶的高度明确的辨别力,欣赏的时时常新的能力,强烈的高峰体验的能力,以及富有思想性、哲理性和对文化适应的抵制等各种不凡的能力呢?当然,我们并不否认人类智力或认识能力仍在持续地向前发展,但是,对于这种发展,我们只能用生物物种进化发展的速度和时间来予以估算,而不能天真乐观地认为,只要我们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条件和文化环境,就能立即改变人们的认知能力。
    再从价值取向或价值选择问题上看。马斯洛认为,人的基本需要决定着人的最根本的价值观念。应该说,从人的生存意义上讲,这一看法无疑是正确的。正如当代美国社会生物学家威尔逊指出,人类进化是以纯粹的生物学手段进行选择的结果。人的一切行为,包括宗教信仰、伦理道德、美学判断等都必然产生于这种选择机制。因此,人和其他动物一样,都不具有超越其遗传史所创造的种种规则之外的目的〔16〕。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可以认为,人类在其根本的价值取向或选择上必然存在着许多共同的特征。然而另一方面,我们又不能不注意到,在现实的社会生活中,人类不同个体之间对其生活中的具体价值和人生价值的选择又总是呈现出千姿百态的差异,正是这些差异构成了个体之间不同的生活态度和人生目标。奥尔波特与弗农曾根据人们在价值追求上的不同倾向,将人们大致地分为六种不同价值类型的人:
    1.经济型。强调这种价值的人注重实效,认为生活的目的主要是财产的得失。
    2.理论型。强调这种价值的人主要考虑的是对真理的研究,力求在知识系统内发现新的东西。
    3.艺术型。强调这种价值的人倾向于艺术的经验,将美的追求作为人生的根本意义。
    4.社会型。强调这种价值的人优先发展和保持人际关系,认为最有意义的工作是增进社会福利和社会和谐。
    5.政-治型。强调这种价值的人对权力更感兴趣,认为生活的目的在于支配他人。
    6.宗教型。强调这种价值的人重视寻求宇宙中的统一和协调。
    从人类的生存意义和生物学目的上讲,这些不同的价值取向也许都不过是手段性的,或者说,他们都仅仅是为人的生物学目的服务的。然而,对于人类个体的生存价值来说,这些价值选择通常又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因为它决定了一个人以何种方式去实现个体的生存价值或生存意义。对于个体价值选择方面的差别,虽然也有从遗传学方面去作出解释的,但当代心理学、社会学中大量的研究材料表明,个体在价值选择上的差异主要是受环境和文化因素决定的,在这些方面,遗传的作用最小。一个人出生后的环境,受教育的程度,成长的道路,以及他所从事的职业等因素,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他的价值观和价值选择。在这个问题上,马斯洛提供了一个独到性的见解,他认为,人的基本需要都是相同的,而人的价值观又是由人的基本需要决定的,人们在价值选择上之所以会形成差异,主要原因是由于他们处在不同的需求层次上。饥肠辘辘的人的生活是用“吃”来定义的;有了温饱和安全的人则看重爱和尊重的价值;而只有那些处在需求层次的最高层面上的人,才会将知识、真理、兴趣的满足、潜能的实现以及对人类的友爱和关怀等放在价值追求的首选位置。我认为,马斯洛的这一观点,对于我们理解人们的价值选择来说确实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的确,谁会相信那些衣不敝体、食不果腹的人会将爱的需要或真理的追求看得更有价值。谁又会相信那些生命安全随时会受到威胁的人会沉浸在艺术或美的享受、或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某一工作或某个问题之中。但是,马斯洛并不止于向我们揭示出这些,他同时还进一步断言,在价值选择问题上,他的研究对象,即自我实现的人的价值观代表着人类价值选择的正确方向,代表着健康人格的价值标准。这种价值标准是先天地存在于人类每一个体的本性之中,因而它是每一个人都可能达到并且应该达到的境界。如果人们未能达到这样的价健境界,那么他们一定是有心理疾病,或者说,他们的人性就是残缺的或发育不良的。而对于这一观点,我们就很难苟同了。
    正如我在前文中指出,个体的价值选择是由多方面的因素决定的。虽然马斯洛认为,人的需求层次对于他们的价值选择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但是促使一个人作出某种价值选择的动因却决不是单一的,而是极其复杂的,其中,个体的生活环境、成长经历、受教育的程度、职业特点以及认知水平等等都能对个体的价值选择产生重要影响。马斯洛本人也认为,在今天的美国社会中大多数人未能成为自我实现的人,主要是由文化和环境因素造成的。
    但是我们看到,马斯洛选择的研究对象的范围是相当狭窄的,他们主要是由极少数科学家或学者和数量更少的杰出政-治家构成。这些人一般都有着较好的生存环境和成长道路,受过良好的教育,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们都具有超出一般水平的认知能力,他们所从事的职业也都是具有高度创造性的。也许正是这些因素,决定了他们在价值选择上的某些基本特点。然而,环顾一下我们的周围世界,究竟有多少人在其生存环境、成长道路、教育程度、职业特点以及认知水平等方面能够或有可能与这些“自我实现者”相同或相似呢?显然,如果我们从现实出发而不是从理想出发,回答就必然是否定的。正如我们所知,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人们都必须为最基本的生理需要和安全需要而终生劳苦地奋斗,只有很少的人能够摆脱生活的重负去从事科学、艺术、哲学或宗教方面的工作。就是在现代科技和现代工业社会中,尽管许多人有了较好的生存条件和教育程度,但即使我们抛开人们的认知能力来考虑问题,我们也不难看到,在现实的社会生活中,只有极少数几种职业能够为个体的创造性和自主性的发挥提供良好的条件。社会分工使绝大多数人都不得不在装配线式的工作中干着重复的操作工作,或是成天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例行公事。而且,历史向我们展示的情况是,社会越是向前发展,分工就越是细密,而这种社会分工又必然地把人们的价值观和价值选择引向不同的方向。马斯洛以人的生物学基础作为衡量人类个体价值选择的唯一标准,从而断言,在整个人类社会中,只有一种价值观,即“自我实现者”的价值观才是符合人性和人的健康标准的,除此之外,其余各种价值观念和价值选择都属病态的、残缺的或违反人的本性的。我认为,这样的看法既过于天真,又十分武断。事实上,尽管人的生物学天性会制约着人类价值选择的总体方面,但人类个体的价值选择又必然会因其社会环境、文化、成长道路、职业特点乃至认知结构和能力的不同而呈现出极大的差异。换句话说,如果人类个体在认知能力的发展上必然是不平衡的,如果人类个体只能在不同环境和不同的生活道路上成长,如果社会分工使人们只能从事着不同职业和不同性质的工作,那么,人类的价值观就必然是多元化的而不是一元化的。也许,马斯洛确实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在我们这个时代中值得称道的价值观念,但这样的价值观念毕竟仍然只是某一特定社会历史中的某些特定人类个体的价值观念,而不是人类社会的终极的价值观念,正如我们不可能期待所有的人都能生长到2米以上的身高或达到200以上的智力商数一样,我们也不可能期待一个社会中所有的人,包括所有的工人、农民、商人、资本家以及大大小小的政府官员等等都将和极少数科学家、学者一样有着相同的价值选择,我甚至怀疑,如果人类只有一种价值观或价值选择,这个世界将会是多么的枯燥和乏味。我认为,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人和人的价值体系并不是病态的或悲观主义的,而是一种历史主义的和现实主义的态度。它能使我们更加清醒认识到人性的实际情况和本来面目,以便直面人和人类社会的种种问题去寻找合理有效的解决办法。相反,如果我们坚持用一种唯一的价值选择标准去解释人性和确定人类个体健康与否的标准,那么,我们就可能或者是陷入乌托邦的空想中去进行徒劳的努力,或者是面对着这个“病态的社会”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病态的人”而茫然无措。
    注释:
    〔1〕〔5〕〔6〕〔7〕〔8〕〔9〕马斯洛:《动机与人格》,华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340页。
    〔2〕〔3〕〔11〕〔12〕马斯洛:《人性能达到的境界》,云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32页。
    〔4〕〔10〕马斯洛:《存在心理学探索》,云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76页。
    〔13〕〔14〕〔15〕沃兹沃思:《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1986年版第26页。
    〔16〕参见威尔逊:《论人的天性》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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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洛我很喜欢。
相当有教益,读他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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